暮色像块被揉皱的灰布，慢悠悠盖住镇集市的青石板路。沈星晚蹲在墙根收摊，蓝布上最后三个发圈被她小心翼翼塞进碎花布包，指尖刚触到包底的毛票，突然被人猛地撞了个趔趄。
“哎！你咋回事啊！”她踉跄着扶住墙，抬头就见个穿军绿背心的汉子站在面前，手里拎着个跟她布包长得极像的军绿色挎包。
陆战锋低头看着怀里突然多出来的碎花布包，眉头拧成了疙瘩。这包软塌塌的，透着股绒线和肥皂的混合味，跟他装着搪瓷缸子的挎包手感天差地别。
“这包是你的？”两人异口同声，又同时皱眉。
周围几个收摊的婆娘停下手里的活计，抱着胳膊看热闹。刘婆子嗑着瓜子往这边挪了挪：“哟，星晚丫头，又跟陆战锋撞上了？”
沈星晚没理会旁人的哄笑，伸手就去夺陆战锋怀里的布包：“当然是我的！你怎么拿我包？”
“我还想问你呢！”陆战锋胳膊一抬，避开她的手，“我这挎包好端端放在地上，怎么就成你的了？”
他的声音比傍晚的风还沉，震得沈星晚耳膜嗡嗡响。她这才注意到，陆战锋脚边果然躺着个军绿色挎包，边角磨得发白，跟她的布包一样鼓鼓囊囊。
“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拿错！”沈星晚叉着腰，想起昨天他帮自己赶跑混混的事，语气却硬不起来，“我这包里有重要东西呢！”
“我这包里就没重要东西了？”陆战锋挑眉，突然把碎花布包往她怀里一塞，“打开看看！”
沈星晚接过包，犹豫了一下，当着众人的面拉开拉链。里面果然是她的二十个发圈，粉蓝黄三色挤成一团，还有几张毛票卷在角落里。
“看吧！”她扬了扬下巴，却见陆战锋已经打开了她的军绿色挎包。
包里露出个锃亮的搪瓷缸子，印着“为人民服务”的红漆字，旁边是块叠得四四方方的蓝布毛巾，最底下还压着本磨破了皮的《***选集》。
“呃……”沈星晚的脸“唰”地红了，像被日头晒过头的高粱穗，“这……这咋回事啊……”
周围的婆娘顿时笑开了锅。刘婆子拍着大腿喊：“我说咋回事呢，闹了半天是拿错包了！”
“可不是嘛，俩包长得跟双胞胎似的！”
陆战锋看着沈星晚窘迫得揪衣角的样子，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，又赶紧抿住。他把搪瓷缸子往挎包里一塞，闷声说：“下次看好了再拿。”
“谁让你放我包旁边的！”沈星晚小声嘟囔，却还是把碎花布包递过去，“对不起啊，陆战锋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陆战锋接过包，指尖擦过她手腕上昨天留下的红印，眉头又皱了皱，“手腕好点没？”
“好多了！”沈星晚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，把发圈包紧紧抱在怀里，“谢谢你啊，昨天要不是你……”
“举手之劳。”陆战锋打断她，蹲下身把挎包带子重新系紧，“你住哪儿？我送你回去。”
“不用不用！”沈星晚连连摆手，想起自己住在废弃砖窑，怕他笑话，“我家就在附近，马上就到了。”
陆战锋没再坚持，却站起身跟在她身后，隔着两三步远。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，沈星晚走一步，就看见自己的影子旁边跟着个高大的影子，心里像揣了只扑棱棱的麻雀。
“你这发圈……”陆战锋突然开口，吓了她一跳，“明天还来摆摊？”
“来啊。”沈星晚回头，见他盯着自己的布包，“咋了？”
“西头巷子那边清静，”陆战锋指了指西边，“城管不常去，你去那儿摆吧。”
沈星晚心里一暖，没想到他还记挂着自己摆摊的事。她点点头，想说谢谢，却又觉得太生分，只好抿着嘴笑。
走到岔路口，沈星晚停下脚步：“我家往这边走。”
陆战锋嗯了一声，却没动地方。沈星晚犹豫了一下，还是鼓起勇气问：“你……你家在哪儿啊？”
“村东头，第二排瓦房。”陆战锋指了指东边，“有事就去那儿找我。”
“哦。”沈星晚应了一声，抱着布包往砖窑方向走。走了几步，她忍不住回头，见陆战锋还站在路口，军绿色的身影被夕阳镀上了层金边。
“陆战锋！”她突然喊了一声。
“嗯？”陆战锋回头。
“谢谢你啊！”沈星晚说完，不等他回答就飞快地跑进了玉米地。
身后传来他低沉的笑声，像石子投进水里，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。她躲在玉米杆后面，偷偷看着陆战锋转身离开的背影，直到再也看不见，才摸着发烫的脸颊往砖窑跑。
回到窑洞，沈星晚把发圈包往草席上一扔，自己却坐在洞口发呆。月光从窑顶的破洞照进来，落在她手腕的红印上。她想起陆战锋帮她涂药膏时的温柔，想起他刚才跟在自己身后的身影，心里那只麻雀扑棱得更欢了。
“想啥呢！”她拍了拍自己的脸，“人家就是热心肠，别瞎想！”
可嘴上这么说，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。她掏出布包里的发圈，借着月光数了数，突然想起陆战锋挎包里的《***选集》，不知道他平时都看些什么书。
第二天一早，沈星晚特意绕到村东头，果然看见第二排有间瓦房，门前晒着军绿色的毛巾，跟昨天他包里的那块一模一样。她心跳加速，赶紧低下头，假装路过，却不小心踢到了门口的木柴。
“谁？”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，陆战锋穿着白背心走出来，手里还拿着牙刷。
沈星晚吓了一跳，差点把布包扔出去：“我……我路过……”
陆战锋看着她红透的耳根，忍不住笑了：“去摆摊？”
“嗯！”沈星晚点点头，飞快地说，“谢谢你昨天告诉我西头巷子！”
“不客气。”陆战锋擦了擦嘴，“走吧，我送你去集市。”
“啊？不用了吧……”沈星晚话没说完，就见他已经关上了门，挎着那个军绿色的包走了过来。
两人一路无话，却不像昨天那么尴尬。走到西头巷子时，沈星晚看见刘婆子已经在那儿占了地方，正冲她招手。
“星晚丫头，快来快来！”刘婆子往旁边挪了挪，“陆战锋也来了啊？”
陆战锋点点头，帮沈星晚把蓝布铺在地上，又从挎包里掏出个搪瓷缸子放在旁边：“渴了就喝。”
沈星晚看着缸子上的红漆字，心里像被温水泡过似的，暖暖的。她小声说了句谢谢，就忙着摆发圈，没看见陆战锋走时，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。
这一天，沈星晚的发圈卖得格外快。有婆娘问起她手腕上的红印，她就说是自己不小心撞的，心里却想起陆战锋昨天帮她解围的样子。
收摊时，她特意留了个最亮的黄发圈，想等陆战锋来还他搪瓷缸子的时候送给他。可等到日头落山，也没见他的影子。
沈星晚抱着缸子往砖窑走，心里有点失落。路过村东头时，她看见陆战锋家的灯还亮着，窗纸上映出他看书的影子。
她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走到门口，轻轻敲了敲门。
“谁？”陆战锋的声音从里面传来。
“我……我是沈星晚，来还你缸子。”
门开了，陆战锋穿着件干净的衬衫，手里拿着本书。看见她手里的搪瓷缸子，他愣了一下，随即接过：“谢谢。”
“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。”沈星晚把黄发圈递过去，“这个……送你吧，谢谢你帮我。”
陆战锋看着发圈，又看看她，突然笑了：“我一个大男人，戴这个干啥？”
“不是让你戴！”沈星晚脸一红，“你……你可以送给别人啊……”
陆战锋接过发圈，指尖触到她的手指，温温的。他看着发圈上鲜亮的黄色，想起她昨天在集市上跟混混对峙的样子，点点头：“好，我收下了。”
沈星晚心里一喜，说了声再见就跑了。跑到砖窑门口，她才发现自己忘了问他要不要发圈，可转念一想，他收下了就好。
窑洞里，陆战锋把黄发圈放在桌上，拿起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。他想起沈星晚刚才递发圈时亮晶晶的眼睛，嘴角忍不住上扬。
也许，这个总是皱着眉头的姑娘，也不是那么难以接近。
窗外，月亮升得更高了，洒下银辉，照亮了砖窑前的小路，也照亮了两个人渐渐靠近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