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开了不到四十分钟就结束了，我也总算是把状况搞了个大概清楚。这是公司每周一次的例会，从早上七点半开始，到八点半结束，所有在BJ总部的人员如果没有特殊情况都必须参加。
也就是说，今天早上我在会议室见到的这群人，基本上就是辰观在BJ的全体员工了。
会议期间，我默默的在心里数了两遍，男男女女，老老少少，这一屋子人加起来好像不到五十人。我想试着先记住那些坐在会议桌一端、看上去颇有“领导面相”的几张脸，但我的脑子和耳朵似乎都被老夏那抑扬顿挫的演讲占满了，怎么都塞不进去任何新的信息。
散会的时候，我特意早早站起身，谦恭地立在原地，想象着应该会有人过来跟我打个招呼，或者至少礼貌性地问一句“新来的吧”，但没想到人们鱼贯而出，像是集体失忆了一样，完全把我这个刚刚当众社死的人忘得一干二净。
只有王沁瑶在狭窄的会议室里逆着人流走过来，挤到我面前。
“你昨天面试完没回家呀？”她低声问，脸上带着一点揶揄的笑意，“我给你妈妈打电话，她说你不在家。”
“哦，对，我出去办了点儿事儿。”我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回答，既不想告诉她我昨天下午和沈涛约了见面，也不想提自己后来在她姐姐家背地里说了她的八卦。
其实，说实话，我心里对王沁瑶的感觉很复杂，也很微妙。
四年前刚认识她时，我是真的有点看不上她。那时候，在她姐姐王紫冉的介绍下，我原本以为她也和王紫冉一样，是一个温柔得体的淑女。可第一次见面，映入我眼帘的，是个怎么看都带着点儿“花瓶”味道的姑娘。她不仅长得比王紫冉逊色，气质也偏俗气，学历只有大专。那时的我，正值人生最意气风发的时候：在家是爸爸的骄傲，高中有追求者，大学考进985，还一入校就被推荐进学生会做宣传干事。这样的我，和她站在一起，免不了心里生出几分优越感。
可命运女神却好像总爱在人最得意的时候，搞点儿让人不顺心的剧情。过去的这四年，我的“光环”一层一层剥落，而她却在这家公司一步一步扎下了根，成了人人客气相待的“职场丽人”。不仅如此，她还找到了真爱，可谓是事业爱情两得意。
反观现在的我，不仅处处不如她，甚至还要靠她的介绍才能找到工作。这样的心理落差，就像一根暗钉子，总在我心里时不时的轻轻戳一下，提醒我：你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“天之骄女”了。
我不否认，有时候那种落差会让我有点儿嫉妒。可即便如此，我依旧不愿意因为自己的失意，就去否定她的努力。至少到目前为止，她对我一直都很好，是个不错的朋友。
“办什么事儿呀？晚上八点多还不回家。”她追问，语气带着一丝探究。
“没什么重要的。”我干巴巴地笑了笑，不想让她再追下去了，“对了，你不是跟我妈说今天八点到公司报到吗？怎么会议七点半就开始了？”
王沁瑶听到这话，眼神一闪，脸上的肌肉明显的僵了那么一下，但她只用了不到一秒，就恢复了自然的表情，轻描淡写地说：“嗨，我昨天打电话时忘了今天早上有例会，都怪我。”
她那一秒的表情变化并没逃过我的眼睛，这个小小的细节像一根细针扎在我心上，但我不想让自己顺着第六感去对她生出什么不好的猜测——她帮了我这么多，哪怕真有什么心思，我也不愿意去怀疑。
“没关系，反正我丢人现眼也不是第一次。”我说着，耸了耸肩，故作夸张地冲她笑了一下，尽量让自己显得轻松随意。
“走吧，我带你去见你的部门经理。”她抬手自然地搂住我的肩膀，语气一如既往地熟稔亲近。
我们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，走廊里弥漫着刚散会后的轻微喧闹声。看着她格外俐落的背影，我心里还是酸了一下，但又立刻深吸口气，告诉自己：有点儿不平衡很正常，可那不等于我就要失掉善意。她毕竟是我的朋友，不是我的对手。
也许，有些关系就是这样，既带着几分心虚，也藏着几分依赖。你不一定真的心甘情愿，但还是会走上去，和她并肩同行。
本以为王沁瑶要带我去二层的哪个房间报到，没想到她却带着我下了楼。到了一层，我们拐进那一小片用磨砂玻璃和铝合金框架隔出的办公区。白色灯管的光打在头顶，把人脸照得生出一层灰蓝色。
绕过三个隔断，走到最里面的一个半敞开的办公间，她才停下脚步。
“张经理，您这儿一大早忙什么呢？太敬业了吧。”王沁瑶笑吟吟地开口，语调已经从刚才跟我说话时的BJ味儿，变成了软绵绵的台湾腔，听得我浑身一抖，差点儿笑出声。
被称作张经理的男人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。他四十出头，清瘦得像一根被削尖的铅笔，头顶略有些歇顶，几缕头发在灯光下努力做着垂死挣扎，像几个不肯撤退的哨兵。鼻梁上架着一副玳瑁框眼镜，镜片厚得像酒瓶底儿，透过那层玻璃，他看人的表情带着一种特别用力探查的专注，让人下意识地觉得有点发怵。
他先是愣了一下，等看清是我们俩，才咧嘴笑了：“我还能忙啥呀，这破电脑又死机了，正重启呢。”他说话声音不大，嗓音有点沙哑。如果只看外表，张经理给人的感觉是干瘦里多少带点儿油滑，可他一开口，竟然在语气里透出一股认真和书卷气，像那种在图书馆里管借书的老馆员。
“张经理，这是我朋友，今天来报到的新人，蒋昕恬。”王沁瑶对张经理说，又扭头给我介绍，：“这是张云鹏，张经理。”
“哦——刚才已经见过了，请多关照。”张经理一边一本正经地憋着笑说，一边摘下眼镜，用衬衣袖子小心擦了擦镜片，再戴回去。
“您好。”我小声回了一句，紧跟着又加上一句：“让您见笑了。”
张经理看了我一眼，慢条斯理地说：“挺好，别开生面的新人入职仪式。这样，你先把你的书包什么的放这里，等我一下，我把系统弄好了，带你去柜台那边熟悉下流程。以后你就主要在一层柜台，帮忙卖计算机耗材，有空也协助整理一下流水账和库存。”
“卖耗材？站柜台？”我心里明知道这样的态度显得很不专业，但还是没忍住，脱口而出两个问句。
“是呀，我们现在站柜台的是两个小伙子，心不够细，也忙不过来，所以想招个女生。”张经理一点儿也没在意我难以置信的表情和语气。
我扭头看了看王沁瑶，虽然什么话也没说，但眼神还是暴露了我心里的埋怨。
四年985，环境工程专业，那么多熬夜写论文的夜晚，所有考前背书的清晨，现在竟然沦落到站在柜台里卖U盘，网卡，鼠标，键盘，墨盒，打印纸。。。这还不如在之前的公司里做会计兼出纳呢！
“你别急呀！”王沁瑶抻了抻我的衣袖，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，“在我们公司，站柜台不算售货员，算客服部文职。而且奖金跟销售业绩直接挂钩。”
她一串耳语里的“奖金”两个字让我猛然清醒了。对呀！我怎么还摆不正自己的心态呢？要是再找不到工作，下个月我就得啃妈妈的退休金了。现实哪里还容得我挑三拣四，挑肥拣瘦呀。
我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，说：“好的，没问题。”声音里竟然还带了点哭腔。
绝对不能让妈妈知道。我在心里对自己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