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曦微露，天边刚泛起鱼肚白，沈星晚深一脚浅一脚地从芦苇荡里钻出来。露水早已浸透了她单薄的衣衫，黏在身上又冷又痒，脚底板的伤口被泥水一泡，更是疼得钻心。可她顾不上这些，攥紧了拳头，朝着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走去——她知道，周淑芬这会儿肯定在那儿堵她。
果然，离着还有几十步远，就听见周淑芬尖利的骂声像刀子似的划破清晨的宁静：“那个小贱人肯定往镇上跑了！都给我睁大眼睛找！找不到她，我这五百块彩礼谁来赔？！”
沈星晚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喉咙里的腥甜，抬眼望去。只见周淑芬叉着腰站在老槐树下，身上那件蓝布褂子歪歪扭扭地套着，下摆还沾着昨晚的泥点子。她的左脚脚踝高高肿起，显然是被瓦罐砸得不轻，可这丝毫没影响她骂人的劲头，三角眼瞪得溜圆，唾沫星子横飞。周围围了七八个看热闹的村民，大多是上了年纪的婆娘，手里还拿着刚从地里拔出来的青菜，一边择菜一边窃窃私语。
“周大姐，你说星晚这孩子，咋就这么不懂事呢？”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大婶咂着嘴，“王老五家虽然条件不错，可毕竟大了二十岁……”
“懂不懂事轮得到你说？”周淑芬立刻瞪了她一眼，“我养她这么大，让她嫁个好人家怎么了？五百块彩礼啊！够给我家老二娶媳妇了！”
“可听说她是被你关起来逼婚的……”另一个声音更小了，被周淑芬一瞪，立刻缩了回去。
沈星晚看着眼前这一幕，心里冷笑一声。她定了定神，挺直了腰板，一步步走了过去。
“哟，这不是我们的大孝女吗？”周淑芬眼尖，一下就看见了她，立刻叉着腰迎了上来，“跑啊？怎么不跑了？我就知道你没那个胆子！”
周围的村民立刻安静下来，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沈星晚。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有同情，有好奇，还有幸灾乐祸。
沈星晚没理会周淑芬的挑衅，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，然后落在周淑芬那张刻薄的脸上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村口：“周淑芬，你说我不懂事，那你说说，你为什么要把我卖给王老五？”
“你胡说八道什么！”周淑芬脸色一变，立刻拔高了声音，“什么卖不卖的？那是说媒！正经的媒人上门提亲！”
“提亲？”沈星晚冷笑一声，往前逼近一步，“哪家提亲需要把闺女关在偏房里，灌安眠药？哪家提亲需要写卖身契？”
她这话一出口，周围的村民顿时发出一片“啧啧”声。几个刚才还帮着周淑芬说话的婆娘也闭上了嘴，交换着惊讶的眼神。
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！”周淑芬被戳中了痛处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，“我什么时候关你了？什么时候灌你药了？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败坏我的名声！”
“我胡说八道？”沈星晚眼神一厉，突然提高了声音，“昨晚你把我关在偏房里，逼我嫁给王老五，我不答应，你就想灌我安眠药！要不是我跑得快，现在恐怕已经被你塞进花轿了吧？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周围的村民，继续说道：“各位叔伯大婶，你们都看着呢！周淑芬是怎么对我的，你们心里没数吗？这些年她是怎么苛待我，怎么把好吃的好穿的都留给她亲儿子，我这个继女在她眼里就是个外人，是个挣钱的工具！现在为了五百块彩礼，就想把我嫁给一个老光棍，这跟卖女儿有什么区别？”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周淑芬被她说得哑口无言，气得浑身发抖，三角眼几乎要瞪出来，“你个小贱人！翅膀硬了是不是？敢这么编排我！看我不撕烂你的嘴！”
她说着，就想扑上来打沈星晚。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大爷赶紧拉住她：“周淑芬，有话好好说，别动手动脚的！”
“好好说？她都骑到我头上来了！”周淑芬甩开大爷的手，却不敢真的动手，只是跳着脚骂，“沈星晚你给我听着！你爹都同意这门亲事了，你就算跑到天边去，这婚也得结！”
“我爹同意？”沈星晚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，“他是被你哄骗的吧？还是说，你根本就没告诉他真相？”
她顿了顿，突然提高了声音，对着围观的村民们说道：“各位叔伯大婶，你们知道吗？周淑芬收了王老五五百块彩礼，却只跟我爹说收了两百！剩下的三百块，她打算自己揣腰包，给她亲儿子娶媳妇！”
“什么？！”这话像一颗炸弹，瞬间在人群中炸开了锅。
“真的假的？周淑芬这么黑心？”
“天哪，三百块可不是小数目啊！”
“难怪她这么着急把星晚嫁出去……”
议论声越来越大，看向周淑芬的眼神也变得不一样了，充满了鄙夷和指责。周淑芬的脸“唰”地一下变得惨白，嘴唇哆嗦着，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！”她终于挤出一句话，声音却没了刚才的气势，“我……我没有……”
“没有？”沈星晚步步紧逼，眼神锐利如刀，“昨晚你拿给我看的卖身契上，明明写着五百块彩礼！你敢不敢把卖身契拿出来，让大家看看？”
周淑芬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，脸色更加难看了。昨晚混乱中，她把卖身契塞在了贴身的口袋里，没想到沈星晚居然知道这事。
“我……我没带在身上！”她梗着脖子说道，眼神却有些闪躲。
“没带在身上？”沈星晚冷笑一声，“是不敢拿出来吧？怕大家看到上面的数字，知道你贪了三百块彩礼吧？”
周围的村民们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，看向周淑芬的目光更加不善了。
“周淑芬，你这就不对了啊！”刚才拉她的那个大爷皱着眉头说道，“嫁女儿是大事，怎么能这么算计？”
“就是啊，三百块呢！够买多少粮食了！”
“亏我们还以为你是为了星晚好……”
指责声像潮水一样涌向周淑芬，让她顿时慌了神。她看看这个，又看看那个，突然把心一横，指着沈星晚尖叫道：“就算我拿了三百块又怎么样？她是我养的，我养她这么大，拿她点彩礼怎么了？再说了，她一个姑娘家，早晚要嫁人，嫁给谁不是嫁？王老五家有钱，她嫁过去不会吃亏！”
“不会吃亏？”沈星晚气得浑身发抖，“王老五是个什么样的人，大家心里不清楚吗？酗酒、家暴，前妻就是被他打死的！你把我嫁过去，是想让我去送死吗？”
这话一出，周围的村民更是一片哗然。王老五的名声本来就不好，只是因为家里有点钱，才没人敢多说。现在被沈星晚当众戳破，大家看向周淑芬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恐惧和厌恶。
“你……你别听人胡说！”周淑芬色厉内荏地喊道，“那都是谣言！”
“是不是谣言，大家心里清楚！”沈星晚不再看她，而是转向围观的村民，目光坚定，“各位叔伯大婶，我沈星晚今天把话撂在这里：这门亲事，我死也不会同意！周淑芬想卖我换彩礼，除非我死！”
她说完，深深吸了一口气，目光再次落在周淑芬身上，一字一句地说道：“周淑芬，你记住，从今天起，我沈星晚跟你没有任何关系！你想再算计我，除非跨过我的尸体！”
说完，她不再理会周淑芬铁青的脸色和周围村民复杂的目光，转过身，挺直了腰板，一步一步向村外走去。脚底板的伤口还在疼，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，但她没有丝毫犹豫，背影坚定而挺拔。
周淑芬看着她离去的背影，张了张嘴，想再说些什么，却发现周围的村民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，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。她顿时泄了气，瘫坐在地上，看着沈星晚越走越远，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：“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……五百块彩礼没了……我家老二的媳妇没了……”
周围的村民们看着她，眼神里充满了不屑和无奈，渐渐散去了。只有周淑芬的哭声还在村口回荡，显得那么凄凉和可笑。
沈星晚走出村口，直到听不见周淑芬的哭声，才停下脚步，靠在一棵大树上，大口地喘着气。刚才的对峙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，现在才感觉到浑身都在发抖。
但她的心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畅快。她终于把憋在心里多年的委屈和愤怒都发泄了出来，也当众揭穿了周淑芬的阴谋。虽然前路依旧艰难，但她知道，她已经迈出了第一步，再也不会任人摆布了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初升的太阳，阳光洒在她的脸上，暖洋洋的。她深吸一口气，擦掉眼角的泪水，然后迈开脚步，朝着镇上的方向走去。
新的生活，就在前方。